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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荣故事的另一面:反思荷兰东印度公司(VOC)在亚洲的殖民历

发布时间:2020-06-18   浏览量:737   

 

光荣故事的另一面:反思荷兰东印度公司(VOC)在亚洲的殖民历

荷事生非先前为读者提供相当知性的历史季主题──「荷兰历史月:回首荷兰黄金时代」,无论历史教室、章回小说、艺术画作或博物馆展览介绍(注1),都是以十七世纪荷兰黄金时代(DutchGoldenAge)为背景,凸显荷兰人曾经风光的一面。与此同时,位于海牙的荷兰国家档案馆(NationaalArchief),也在2017年11月底举行了一场论坛:「重新思考荷兰东印度公司」(RethinkingtheVOC:NewTrendsinResearchandAnalysis)。主办单位除了找来自阿姆斯特丹、莱顿与乌特勒支大学、国家档案馆等专攻东印度公司(VereenigdeOostindischeCompagnie,VOC)与亚洲历史的研究者,也邀请来自印度、斯里兰卡、印尼、中国、台湾与日本等地的学者一同对话(注2)。

以下,本文便以该次座谈会的讨论内容为基础,介绍当前荷兰历史和档案学界如何省思VOC的历史,特别是VOC在亚洲和非洲的过去。如果你先前只觉得「荷兰人真厉害」、「伟哉东印度公司」的话,现在则有机会了解:光鲜亮丽的表象背后,总有些不为人知的故事,藉以思考「历史」的意义。

光荣故事的另一面:反思荷兰东印度公司(VOC)在亚洲的殖民历

除了荷兰历史,还得从亚洲历史和全球历史的角度理解VOC

首先,为何在VOC(成立于1602年,于1798年宣告破产)都解散几百年后,学界还需要召开会议来「重新思考荷兰东印度公司」呢(注3)?其中一个出发点,是为了呼应历史学界在1990年代兴起的全球史(globalhistory)或世界史(worldhistory)潮流。从全球史观点来看,当十七、十八世纪的荷兰人用VOC书写荷兰历史、影响亚洲历史的同时,也正成为世界历史的一部分。因而,当思索VOC过去的所作所为时,不仅得从荷兰的角度出发,也得放到亚洲和全球史的脉络下考虑,来想想它除了以贸易之名为荷兰累积财富,又如何连结东方与西方,这些连结又如何走到今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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荷兰黄金时代的光荣成就,可能来自不光荣的殖民历史

将VOC放进亚洲和全球历史考察后,荷兰人将必须反思那段VOC的所作所为。怎幺说呢?如同一般读者的印象:荷兰黄金时代,是一个无论在商业贸易、科学技术、艺术创作等领域皆发光发热的时期,且当中有很大一部分,要归功于荷兰东印度公司(VOC)在海上贸易的成就。一般人总能在茶余饭后之余,聊上一段当年在远东逞凶斗狠的商人船队,以及他们经历可歌可泣的故事。然而,许多人可能不自觉地忽略掉一体两面中,那故事的另一面:VOC「光荣」的成就,有很大一部分来自「不光荣」的历史——荷兰黄金时代丰硕的商业和海上贸易成果,多是奠基自VOC对亚非地区的殖民、奴役、掠夺、杀戮和汲取。

可惜的是,相较于大量运输香料回欧洲的事蹟已广为流传,那些不怎幺光采的殖民史却较少被揭露出来。根本原因在于,历史总是以时代统治者主观角度写下的。荷兰人保存的文件档案,多是从探险者或开拓者的观点,写下属于VOC的政治外交、商业开发、武力征服,以及香料贸易生意的故事,但故事里大多缺乏亚洲在地观点的意义。

举例来说,依靠荷兰国家档案馆的文件,例如VOC官员的航海誌或船员日记,以及VOC与亚洲当书信往来和赠送物品清单中,我们得以了解当时VOC如何看待该地区以及如何与其统治者打交道。然而,关于「当地统治者、官员和老百姓如何看待前来的荷兰船舰和荷兰人」,或者「VOC如何成为亚洲某个当地历史的一部分」,这是荷兰史学界比较陌生的,必须仰赖当地史料文献才得以说清楚(注4)。

延伸到严肃的奴隶话题,当荷兰人将海上「贸易」和「运输」解释为其黄金时代的发展基础时,亚非地区的历史,显然会将同样的事实,解读成「掠夺财富」和「奴隶行为」。即便荷兰史料保存了贩卖奴隶人口的数目和价钱等纪录,我们却无从得知:究竟那些遭到贩卖的奴隶心里在想些什幺,当地家庭情况如何;VOC的到来,对当地生活形态的影响又是什幺?同样的,VOC成立近两百年之间,共在亚非地区经历多达八百次大大小小的冲突和战争。透过VOC档案,我们或许知道荷兰船舰损失最惨重的一次和伤亡人数,却可能不晓得对每个与VOC开战过的不同地区而言,哪一次是损失最惨重的。

因此,「荷兰人啊,当你想着属于你的荷兰黄金时期而缅怀过去的荣耀时,亚洲人却因他们过去遭受你殖民的历史而痛苦流泪呢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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反思殖民历史(colonialhisotry)之后,如何面对过往,发掘失落的另一面故事呢?

事实上,荷兰人最早于十九世纪回头探讨VOC在十七、十八世纪的运作机制和发展时,即出现第一波「VOC形同是殖民亚洲的帝国」的反省:「原来我们是透过剥削别人来成就我们的黄金时代啊!」。时至今日,荷兰历史学界更进一步体认到「其实我们对于亚洲并没有了解那幺多」、「我们只是去过亚洲而已」、「我们必须增加对亚洲的了解」。因而,学界很自然的想法,就是去探索除去掉本位主义的荷兰历史后,究竟亚洲观点的故事是什幺?

「除了有必要了解我们到底对人家做了什幺,也得知道当初人家都在做些什幺。」

令人难过的是,虽然人文社会学科的研究者,常採用口述历史(oralhisotry)的方法,试图还原不同个人对某段时期或事件的经验和诠释,如今却不可能找到曾于十七、十八世纪被VOC奴役过的仁兄或大姊,以在地人的口吻,来告诉我们那些年、那些事了。

那幺,该如何补足VOC历史中那些失落的环节呢?在座谈会中,荷兰与各国历史和档案学者提出了一些可共同努力的方向。

从翻转欧洲中心(Eurocentrism)观点,改从亚洲观点(Asianperspective)和在地角度出发

首先,几位学者不约而同提到,人们在审视历史时,应翻转过往的欧洲中心(Eurocentrism)的思维,和跳脱着重荷兰历史(Dutchhistory)的书写,朝向亚洲和在地观点。如同前面提过的,既有欧洲中心思维,倾向以商业贸易和运输行为赋予VOC在海洋史的意义,如今则得补上从亚洲观点看来,VOC多了强盗和奴隶买卖行为的意义。

同时,既然再也找不到活生生的人来现身说法,还原历史的工作自然得仰赖文献档案了。直到今天,存在于荷兰国家档案馆以及亚洲各地馆藏的VOC档案数量虽然惊人,但只有少数的资料真正由研究者仔细地整理、翻阅和翻译过,乃至最终发表其研究成果。换言之,绝大多数的资料均是未知的,静静地躺在资料库里面,等待研究者来发掘(注5)。

关注在大时代下,不同主题的小历史(micro-histories)

另一项权宜之计,是应用学界近年逐渐盛行的新兴研究途径:关注微观层面的小历史(micro-hisotries)。拿VOC时期的研究来说,与其去建构大历史(grandormacrohistory)图像,我们不妨去探索十七、十八世纪时,VOC所到各处的在地历史。例如,研究者可以针对锡兰(Celyon,今日的斯里兰卡)、暹罗(Siam,今日的泰国)、巴达维亚(Batavia,今日的印尼雅加达)、福尔摩沙(Formosa,今日的台湾)、日本的港口发展、航海船只、家庭生活、劳动人口、种植物种、宗教信仰、语言文字、器具使用、乃至天气变化等主题。藉由小历史的素材累积,我们依旧可以一窥三四百年前,亚洲各地原先的生活形态,又因VOC的到来产生哪些变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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翻转诠释「VOC历史」的所有权

在综合翻转欧洲中心观点和关注在地小历史以后,下一阶段是给予亚洲国家更多对诠释VOC历史的所有权,改变过往只有荷兰人眼中的「东印度公司在亚洲」(VOCinAsia)。举例来说,从前荷兰学者探讨巴达维亚和福尔摩沙的蔗糖产业和贸易何者较为「成功」时,其比较标準显然是两地作为VOC据点为荷兰带来的贡献与利润程度,而非两地本身的产业发展。那幺,如今该是时候聆听各在地观点陈述相同时期的故事,以亚洲历史脉络来理解VOC了。

反思历史的不正义之后,如何对内和对外推动解殖?

在有了诸多反思以后,学者们于第二天的圆桌论坛继续探讨:在荷兰学界愿意坦承面对VOC对于亚洲的不正义和殖民历史以后,不同身分的人(例如档案馆员、历史学者、反殖民运动者和记者等等),又能如何贡献到解殖(declonization,即去除殖民化)的实践呢?

就学术研究而言,若要达成前面提到「移转到亚洲观点」、「注重亚洲小历史」的目标,首要工作是加深与亚洲各国的合作关係,开放数位资料库供各国研究者使用。包乐史(LenoradBlussévanOudAlblas)教授就提到,除了释出档案资料以外,还得训练更多年轻的亚洲学者投入这块领域,让他们具有阅读荷语档案的能力,以配合其本国史料,共同理解和重新诠释VOC在亚洲的历史(注6)。国家档案馆方也表示,若各国研究者皆提供其母国语言的翻译资料,亦可提升馆藏资料的品质,改变仅有荷兰单一语言/文本/观点的历史。同样的,对于某个国家(例如日本)来说,他们亦可参考荷兰语史料,以补日本史料的不足。

同时间,学界如何让荷兰人正视和思考VOC历史中,那些不正义的部分呢?与会者提到,应将这些反思转化为资讯和知识,进而扩散、传递给社会大众,包括向社会大众公开档案文件、将历史材料进行科普写作,融入历史教育的教材中,举办展览,甚至将史料作为电影拍摄题材等等。无论何种努力,目的在于让荷兰民众正视VOC历史中存在那样的过去,进一步反省、批判过往国家发展历程存在某些根深蒂固的殖民思维。值得一提的是,阿姆斯特丹的国立博物馆(Rijksmuseum)日前已宣布,将在2020年举办以「荷兰和奴隶」(theNetherlandsandslavery)为主题的特展,用展览的方式,正视包括荷兰东印度公司(VOC)和西印度公司(West-IndischeCompagnie,WIC)在内,以及其他荷兰与奴隶制度发展相关的历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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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争辩如何解殖的小插曲

值得一提的是,对于去除殖民化过程中「应该如何处理VOC在亚洲的档案」,与会者之间也有不同意见互相交锋。例如,有的论者引述档案学名言:「没有档案,就没有历史」(Noarchives,nohistories!)表示,鉴于档案自己不会说话,研究者有责任替它们发声,道出过往荷兰人不太愿意说的殖民故事让大众知悉。同时间,一批论者则要求,应当移除文献档案中,那些带有殖民和歧视性的内容。当然,面对这样的主张,又有论者认为,我们不应依照情绪,或者站在自己以为的「政治正确」或「学术正确」来行事。看来,这趟关于VOC历史的「转型正义」路上,还有许多需要讨论的内容呢!

结语:注重历史的多元解读

谈起荷兰黄金时代以及东印度公司(VOC)时,一般人的印象大多停留在荷兰人荣耀的一面,而较少注意故事也有不光明的另一面。在绵长辽阔的时空里,似乎只要有人类的地方,就有说不完的战争。人们总将自己塑造为正义的一方,并去指责另一方的不正义。虽然历史总是赢家写下来的,但后人总可以不断地回头审视,给予过去不同的解读和诠释。

注1:在这次荷事生非历史季文章中,笔者特别推荐张焜杰KimChang的《兰船东去》连载小说、Pao-YiYang的《因陀罗网上的东方:「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世界」特展》,还有LilyMing的《绘话荷兰:八幅名作话黄金时代》。

注2:主办方指出,会议参加者的国籍超过二十种以上,荷兰人大约佔了七成,剩下三成来自世界各地,特别是从VOC曾走访的亚洲各国。中央研究院台湾史研究所助研究员郑维中先生,也是这次论坛的发表人之一。另外,笔者感谢国家档案馆的专案经理ThomasDresscher,让笔者以媒体的身分参加这场论坛。

注3:开幕致词时,荷兰国家档案馆馆长MarensEngelhard和莱顿大学殖民与全球史讲座教授JosGommans不约而同提到,同样是对于东印度公司和亚洲的研究,荷兰比起邻近的英国和法国,都还有许多努力的空间。

注4:亚洲各国的史料文献中,一定有关于VOC到来的情景,以及与当地互动的记载。不过,这些史料也可能更多是由亚洲当地的学者从事研究。

注5:值得一提的是,台湾有位旅居荷兰多年的学者江树生,从事荷兰古籍翻译已数十年,每学期仍带领莱顿大学的师生阅读和翻译史料。中研院台史所助研究员郑维中便表示,这些史料一旦翻译后,各界研究者皆可拿去使用,可说是一大福音。

注6:印尼的学者也在论坛中表示,即便印尼是受到荷兰殖民影响最深的亚洲国家,但在印尼学界中,真正深掘VOC在印尼的学者仍相当稀少,需要更多投入才行。

注7:陈国栋,《东印度公司、台湾及亚洲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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